金莎 

比較熟的同事,都知道我們班有一個三井寶寶。沒錯,就是因為趙建銘而一炮而紅的那個「三井」。

去年九月,我接到這孩子的頭幾天,就被他中午的便當嚇到了,因為他吃三井魚卵飯。隔天,他吃大明蝦。後一天,他的便當終於是媽媽親手做的了,不過這次送來的是一個白色瓷盤,上面不僅有一整條看起來非常名貴的魚,還有一球鮭魚卵。他的菜色不需我特別注意,因為很容易引起全班孩子騷動。後來,我比較認識他才瞭解,這小鬼他家並非三井日本料理店,而是因為家裡太有錢,天天中午吃三井便當而得名。

他是我接的個案學生,會被輔導室列為個案絕對有充分的理由。

三井寶寶的爸媽分居,家境富裕,小學一年級從屏東轉學到台北,常常一個人孤伶伶的站在晴光公園裡看著別的小孩玩耍,他覺得這世界他最好的朋友是「狗」,因為小時候爸媽吵架,只有狗會陪他玩,不會離開他。

他對狗很好,路上看到流浪狗,他甚至可以去便利商店買食物給狗吃;但是他對「人」不太好,不僅沒有禮貌,也沒有什麼同理心。 當班上發生了什麼事,全班都覺得很傷心時,他會幸災樂禍,笑得很開心,因為對於他來說,「友誼」這種東西要怎麼經營、為什麼要經營他也不懂。

我常常覺得他活在自己的世界,因為他到目前為止,都學不會好好過團體生活。每天早上,他一定是九點來上學,像董事長一樣,幾乎分秒不差。在我上數學課上得正起勁時,他會拖著一個書包,站在教室後門。他每天都不寫功課,心情好的時候會寫一點國語作業,不過字體一定是龍飛鳳舞,連他自己都看不懂在寫啥。考試一定考得很爛,因為他國字也沒認識幾個。上科任課的時候,是所有科任老師頭痛的孩子,因為他不受拘束,會在教室走來走去捏同學的臉,也會發出怪聲音試圖引起別人注意。

 

他媽媽一天到晚來找我,講得聲淚俱下的目的就是希望我幫幫她的孩子。她說她的小孩她不知道怎麼教,孩子也都不聽她的話,如果老師不幫他,他們母子一定會被外遇的爸爸整個拋棄之類的。 我向來就是心太軟,縱使覺得媽媽的要求很無理,我還是常常犧牲午休與下班時間,陪他的孩子寫功課和讀書。

這樣一個孩子,是我班級經營上很大負擔,因為他都不守班上的規矩。這學期,才開學一個月,三井寶寶的狀況越來越嚴重,我也曾經兩三次氣得拿起愛的小手,重重的打在他小小的手心上。

 

昨天(3/6),三井寶寶七點50分就進了教室,引起全班大騷動,因為這是開學以來第一次他在九點以前到。他默默的放下書包,乖乖的拿著功課去交,全班都嚇得目瞪口呆,天要下紅雨了嗎?

後來,他一個人默默的走到忙碌的我面前,遞上一盒小小的金莎巧克力,四顆包裝那一種,便利商店有賣,用金色包裝紙裝著的。我露出疑惑的眼神,問他這是啥?

他像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,小小聲的說:「今天不是你生日嗎?」

「啊?」我從來都不願意告訴學生我的生日是哪一天,全班也沒人知道,你從哪知道的?還猜錯哩!我的生日明明是3月7 日。

「所以勒?」我問他。沒想到他講出我教他半年來最令我感動的話:

「所以我今天沒有遲到,也有交功課,XXX(同學)跟我說,這是最好的生日禮物。」

 

上學期末這個三井寶寶也做了一件讓我很訝異的事,

因為有一天中午他發現我沒有便當吃,問我為什麼在吃福利社的關東煮?

我告訴他:「因為老師很迷糊,今天忘了帶便當來蒸。」

他聽了後,默默的看看我,就走出去了,

過了一分鐘,他丟了一瓶福利社買的優酪乳在我桌上,說要給我喝,臉上還一副很酷的表情。

這是怕我吃不飽、沒營養,所以....?

那一刻,我懂了,

這孩子並非不會關心別人,只是他似乎不太懂得如何表達他的情感。

 

昨天,我為了那四顆金莎高興許久,

雖然三井寶寶還是一樣狀況連連,不過這一點小小的進步,就讓我這個傻子覺得當老師真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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